多年后，当我怀着深深的同情写到知青们无法解救的这位被诬为“琵拍鬼”的少女时，不能不想知道她“现在如何”。
1996年，我的知青同伴还乡省“亲”，带回一叠乡亲们的照片。第二故乡这些年改观不少，几乎所有乡亲都盖起了瓦房。但有一张照片让我难忘：一间破败得要垮的竹笆草房前，站着一位老妇。同伴告诉我，这就是当年寨里最漂亮的“寨花”，那位“琵拍鬼”。她终于嫁了人，但她的丈夫却是当地一个吸毒者，吸毒吸得家贫如洗。要不是她苦撑着这个家，她丈夫和儿女早无葬身之地了。我不知道是因为她只能找到吸毒者呢，还是因为她丈夫娶了她而吸起了毒，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家人二十几年来承受的压力确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算算年龄，她该比我们还小两岁，但看上去和我们恍若两代人。
最近，被分配到盈江上游的同学阿凡在写知青回忆时，也讲述了一个与“琵拍鬼”有关的故事。他1971年参加“清理阶级队伍运动”，查出了本村一个漏网的杀人犯。这是他在乡工作队当记录员，亲身参与的一场审讯：
图1-4寨子外面，总有一些隐秘之地，承载着民间的信仰。云南盈江蛮胆老寨，2001，笔者摄
图1-5江边的简易祭坛，流水将带走一切邪秽。云南盈江蛮胆老寨，2018，笔者摄
我，交待。解放的那年我十九岁，我的远房哥哥刀小嘎二十多。他在岩子上马蜂撵我的时候救过我。那晚上，他约我去杀琵琶鬼。他说会看脉会抓草药的他阿爹，在跑缅甸前交代给他，老班寨寨门口那个长得妖妖的寡妇，一直病，医不好，已经鬼上身。还养了老鼠和蜈蚣在她米罐里，是养鬼。寨子人都怕她，她要什么都要给她，她一放鬼就会祸害从她家门口走过的所有人。我听了有点怕，说得不得搞错？小嘎说他也问过他阿爹，他阿爹说拿桑树叶在眼睛上擦过，就能开眼见到鬼，不会错。我说现在政府好像不准信琵琶鬼了？他说政府只管和土司头人谈判，来不及管我们民族习惯。他问我到底敢不敢去杀，一个人进屋一个人放哨，杀了不止是寨子人的还是全乡人的大英雄，别人认不得自己会记得。我说既然是当英雄我就不怕！我进屋你放哨。他说还是他进屋，他是哥，他杀猪一刀进，有经验。后来，晚上黑黑的，我听见他刀砍木头一样的声音。我看见路上有人来，我去报消息给他。我进去看见床上都是血，我说赶紧跑！我一出门寡妇家大黑狗把我扑倒，把我的长刀也扑掉，还咬了我胳肢窝几口……最后是小嘎叫我发毒誓，连自己爹妈婆娘都不告诉，一辈子不告诉，告诉了死全家。我发完誓才吓着了，以后，连杀猪宰牛也不敢了，看着血是一样的红一样的臭……
我下乡当知青之地的傣族寨子，在政治运动最频繁的20世纪六七十年代也不兴互相攻击。寨子里几乎听不见吵架的声音，连大声训斥孩子的都极少。可是，一旦谁被指控为“琵拍鬼”，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冷酷无情的杀手。近年有知青回乡探望，据称还有人“亲眼见识了寨子里放蛊的事”，问傣族乡亲，也肯定“确有其事”。只是随着老人的去世，这种事就少了。
云南西双版纳过去是有名的“瘴疠之地”。曾有这样的民谣流传：
“要到车佛南，先买棺材板；要到普藤坝，先把老婆嫁。”这些地方之所以可怕，据说是地下会冒出一股“瘴气”，遇到它就会“中瘴”，轻则发高烧说胡话，重则村村寨寨十室九空。傣族把“中瘴”看作“琵拍鬼”作祟。据说这种“鬼”会钻进人的肚皮，咬人心肝，吃人魂魄。当“中瘴”病人发高烧昏迷不醒时，为找出“瘴”源，村寨头人和一些信鬼的人，就把病人拖到寨子中间，用火把烫他，用老虎的牙齿戳他的肚子，并质问病人：“是谁的琵拍鬼钻进你的肚皮？快说！”要是病人不回答，或者回答得含糊，他们就继续戳病人的肚子，继续威胁他，拷问他。病人由于疼痛难忍，加上恶疾缠身，烧得昏昏乎乎，难免便会说出一个人的名字，那么，被提到名字的这个人，立被“判”为“琵拍鬼”，轻则撵出村寨，重则活活烧死。过去，这样被“臆断”为琵拍鬼的人为数不少。侥幸活下来的，只能相依为命，聚在一起。他们有嘴却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唱歌；有腿却不能走进街心；姑娘不许嫁到外寨，小伙子不能到外寨上门，只能在“琵拍鬼”之间婚配，世世代代受压迫和歧视。据调查，仅西双版纳景洪县，就有不少被撵出者组成的“琵拍鬼寨”，如曼列、曼乱典、曼允、橄榄坝的曼回等。
“活人鬼”是盈江县傣族、景颇族对“琵琶鬼”或“皮拍鬼”的指称，多为女性。景颇族认为“皮拍鬼”很凶，是专门附在人身上，致其家破人亡，断子绝孙，村寨遭殃，瘟疫蔓延的恶鬼。若某家突然有人畜染疾或死亡，则常视为“皮拍鬼”作崇。女性一旦被指为“皮拍鬼”，轻则被驱逐出村寨，重则被活活烧死，家庭成员尽遭鄙视。解放后，“皮拍鬼”在人们的意识中还不同程度地残存着，不仅存在于景颇族中，在其他民族，如傣族和部分汉族中依然存在，只不过名称不同而已。有的称“扑死鬼”，有的称“阿枇鬼”“放歹”等。自1954年至1980年代，盈江虽已无烧死和公开驱逐“皮拍鬼”的事件发生，但公开辱骂撕打之事仍时有发生。
据云南省历史研究所《研究集刊》1983年第二期《德宏某些地区的“皮拍鬼”还在害人》一文载:盈江县卡场公社的一个大队有十二名女青年已达婚龄，因其家庭历史上被诬为“皮拍鬼”，有的已年过三十，但无人娶，有的感到在家乡无望，只好离开村寨，远走他乡。另据1985年中共盈江县委统战部宗教科统计:盏西普关大寨景颇族共41户，其中“皮拍鬼”就有11户，占总户数26.83%，马鹿塘共6户，其中“皮拍鬼”有3户，占总户数50%；卡场19个景颇族寨，每寨都有“皮拍鬼”户，其中五帕4个景颇族寨，有“皮拍鬼”13户，丁林寨有7户“皮拍鬼”，占该寨总户数16.7%。1傣族认为“皮拍”会放“歹”，将人搞得精疲力尽，但不会使人致命，皮拍死后变为布氏，但也有未死就发展为布氏者，此鬼一般不伤害人，仅变成猪、狗、猫、鸡、鸭、鹅等形状的怪物拦路吓人，不会使人致命。解放前以及解放后的一段时期，“皮拍鬼”被农村恶势力用来作为残害善良妇女的手段，许多妇女惨遭迫害，甚至几代人抬不起头来。
后来，我和知青时代的同学终于拜访了云南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一个琵拍鬼寨，并在寨子里住过几天。如果没有那个在寨子里避讳谈论的话题，该寨子和别的傣族寨子没有什么不同。
本文经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授权，文摘自 邓启耀 著《巫蛊：中国文化的历史暗流》。
作者介绍：邓启耀，曾任中山大学人类学系教授，退休后任广州美术学院教授。著有《中国神话的思维结构》《非文字书写的文化史》《佛性如风：中国佛教艺术研究》及民族服饰系列著作等。爱走野路，曾任中国探险协会副主席。
目录
绪论 深潜在文化中的历史暗流/001
第一章 巫蛊之谜/015
第一节 传说？还是现实？ /016
第二节 禁区？还是误区？ /032
第二章 巫蛊的文化传统/056
第一节 残阙断片话巫蛊/057
第二节 蛊界/062
第三节 蛊的传承与转移/091
第四节 蛊的制作/104
第五节 蛊的种类/111
第三章 害命谋财/142
第一节 杀魂夺命/142
第二节 关魂禁魇/151
第三节 役魂盗财/163
第四章 魇镇之术/175
第一节 营造魇镇/175
第二节 风水魇镇/200
第五章 巫术与权术/208
第一节 “诅军”/208
第二节 权争与巫蛊之祸/215
第三节 蛊与阶级斗争/232
第六章 魅合拆姻/240
第一节 “蛊女”之惑/240
第二节 情死魅俗的“风流鬼”/254
第三节 鬼交神淫/264
第四节 迷咒恋符/268
第五节 爱药媚方/288
第六节 解合拆姻/301
第七章 禳蛊解咒/313
第一节 巫蛊辨识/313
第二节 巫蛊破解/325
第三节 叫魂/372
第八章 治蛊刑律/382
第一节 习惯法对巫蛊的惩治/383
第二节 官法对巫蛊的惩治/398
第九章 巫蛊现象的当代认知与文化时疫/413
第一节 众说纷纭话巫蛊/414
第二节 当代“魇魅”纠纷/426
第三节 变身“节日”的魇术/435
第四节 被时尚化的巫蛊/452
第十章 当代城市“巫蛊”病例实录/463
第一节 中蛊的人/463
第二节 心病心治、以玄治玄/469
第三节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477
第十一章 巫蛊现象与非常意识状态/487
第一节 跨文化精神病学话题：非常意识状态/487
第二节 非常意识状态与巫蛊心态/500
第十二章 非常意识状态的社会症候/515
第一节 巫蛊后面那些无声无影的民众/515
第二节 巫蛊的文化心理与社会情境/521
第三节 社会心态的失衡与调适/526
结语 无定的历史潜流/541
后记/548
再版后记/551
参考文献/553返回搜狐，查看更多